02 孤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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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國大型輪渡進港的聲音喧然響起,港岸邊躁動更甚。湊熱鬧的和乾正事兒的,都開始搶占黃金勘察點。幺妹也學着摩拳擦掌的小乞丐們,做好壓腿拉筋的熱身活動,以防下水後抽個筋什麽的。
幺妹自稱是海的女兒,但要想游過打撈船,搶占先機,卻不是那麽容易的事情。鑒于她第一次行動,木蘭千叮咛萬囑咐,一定要跟緊自己。
雖說開港以來,滬民對豪華郵輪早已司空見慣了,但是大家夥兒最好奇的,還是輪渡上會出現怎樣金發碧眼的洋鬼子,以及他們會是怎樣國際摩登範兒的打扮。這類觀衆,主要以遛狗的富太太和新式學堂的貴小姐為主。
木蘭說,離她們遠點兒,不然會惹一身騷。幺妹木讷地點頭,她覺得那些小姐太太都很漂亮,而不是木蘭口中那種狐貍。
輪渡定點抛錨後,來自四面八方的打撈船就蓄勢待發了。木蘭說,我們作為一批海港拾荒者,一定程度上保障了我們上海港的清潔和美麗。幺妹狠狠點頭,突然對自己接下來的打撈任務肅然起敬了。
她謹記木蘭的點撥,麻布袋和零碎木料之類的不要跟打撈船搶,那些東西是最值錢的,搶了會被打撈船創頭。幺妹摸了摸自己的小腦袋,心裏只想着千萬不能被創頭。
第一艘抛錨的是大商船。木蘭吩咐大家按兵不動,以她的經驗來看,這艘以中國船員為主的商貿船,不會留下太多“寶貝”。果然,打撈船幾乎無功而返。
幺妹對木蘭的判斷深信不疑。所以當第二艘艦艇入港抛錨的時候,木蘭一聲令下,幺妹嗖的一聲就躍入水中,甚至沒有激起幾串水花,驚呆了一衆小乞丐。木蘭趕緊下水為幺妹導航,誰知道完全追不上這只咻咻咻的浪裏白條。
木蘭的泳速之快,甚至遙遙領先于第一批出發的打撈船。木蘭竟也不知道,這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小丫頭,水下爆發的體力如此驚人。幺妹瞅準炮艇垃圾槽的位置,一個身着海軍制服的船員,一下子傾倒出大量的空瓶子和空罐頭,引得一批打撈船劃出了端午賽龍舟的逼人氣勢。
船上等待下船的外國乘客一片拍手叫好,這群外國佬似乎是第一次踏足遠東大陸,對這樣千帆競發的水上競賽嘆為觀止。幺妹漂在最靠近炮艇的水域,只聽得一片叽裏咕嚕的怒吼,任憑她完全不懂外語,也猜到一定是髒話連篇。
這時,木蘭也游到了幺妹的身邊,待她大喘氣完,倆人便開始商量搶貨的時機。負責清理廚房垃圾的船員停下了手裏的動作,木蘭邪魅一笑,她知道上等垃圾就要出現了。幺妹問什麽是上等垃圾,木蘭說,最有可能的就是洋鬼子不喜歡吃和吃不慣的外國進口食品,幾乎都是全新沒開封的。
幺妹覺得震驚,第一次知道外國人是這樣講究而鋪張浪費的。
泱泱中華,地大物博,卻經歷了幾千年的饑荒。黎民不饑不寒,曾是一代代政治活動家傾其一生宣揚的王道理想。一個為四萬萬國民自慚形穢的懵懂念頭,在一個不曾飽讀詩書的小丫頭腦海中誕生了。
傾倒頭等垃圾的船員遲遲不肯動手,一幫錦衣玉食的洋鬼子正等着看熱鬧。他們的手裏,握着将這群底層滬民玩弄于鼓掌的籌碼。幺妹靈機一動,湊到木蘭耳邊說了些什麽。随即兩姐妹游到更為開闊和顯眼的位置。
木蘭用力今天全部的力氣,将幺妹從水中托舉出來,一個白鶴亮翅般的動作,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眼球。接下來,幺妹又展示了一個水中倒立、單腿鶴立的動作,木蘭瞬間受到啓發,和幺妹又來了一次雙人水中鶴立。彼時,從岸上到船上,已是喝彩聲一片。
做完這個動作,木蘭已經累得不行。她親眼看着幺妹從水中倒立上旋、沖起、沖起劈叉,如此行雲流水,最後以一個仰浮的動作,輕松結束了她的演出。
難得看到這麽新鮮的水上舞蹈表演,就連打撈船的漿手也忘記了手裏的動作。炮艇上的外國乘客,紛紛開始往水裏扔鮮花以示熱烈贊賞。木蘭一時間目瞪口呆,搞了半天,就只給我們這麽些無用的東西?
幺妹也呆住了。在兩姐妹的認知當中,所有精彩絕倫的街頭演出,都是以觀衆扔銅板做結的。這些外國人的行為,真是匪夷所思。比起那些以無博有的打撈船,起碼她們為之付出了街頭雜耍藝人該有的努力。
正當她們沉浸在白忙一場的懊惱中時,炮艇上再次響起了驚愕的聲浪。
一個小孩子被美國海員扔下了炮艇。
目睹了這一驚人場面的衆人,有的噤聲,有的咋舌,有的義憤填膺,有的破口大罵,但就是沒有人要下水救人。船長對着抛下去的位置,大罵了一句。而這句話,在場的中國人大多聽懂了。他罵的是雜種,賤人。出于一種自我保護機制,在西洋語種面前,大家最敏感的常用語,唯有髒話。
木蘭覺得今日出師不利,拉着幺妹準備上岸。可是幺妹卻掙脫了她的手腕,發了瘋似的游向那個小孩兒落水的位置。
他已經沉入水底很久了,他根本不會水。幺妹只有一個念頭,要救人。
木蘭拿她沒辦法,嘆了口氣也跟着游過去救人,誰讓丐幫是自古以來最講義氣的組織呢。木蘭和幺妹合力把落水的小孩兒拖拽上岸,一群事不關己的老百姓立馬蜂擁過來。而此刻,打撈船還在為炮艇上虛晃一槍的上等垃圾焦心不已。
木蘭探了探他的鼻息,松了一口氣,好在還沒斷氣。
這時才有馬後炮大喊:是中國小孩兒!是中國人!那幫洋鬼子扔的是咱們的人!
瞬間,群情激憤,開始圍在岸邊聲讨炮艇船長。一個穿着中式長袍的卷毛外國佬率先下船交涉,看樣子像一個中國通。他用字正腔圓的夾雜着吳地方言的中國話說道,“這個小孩子沒有船票,是偷渡上來的,還偷了我們頭等艙顧客的珠寶。”
一時間,大家又開始喋喋不休了。有悲憫之心的婦人,看着昏迷不醒的小孩兒,口中念叨着:罪不至此,皇天菩薩!然後又使勁兒地在胸口劃着十字,讓人對她的信仰捉摸不透。
每逢外國人進港,都會有不少小報記者潛藏此地,等一個驚天駭聞。這不,有個記者不顧一切地沖出重圍報了警,無論大事小事,都得鬧成大事。不料一小隊憲兵和一小隊巡捕同時趕赴現場,中國政府和租界力量又開始僵持不下。最後發現不過是一個小毛孩兒,雙雙悻悻離場。
炮艇上的乘客早已四散離去,他們對此事已經毫無興趣。只剩下一些百無聊賴的圍觀者,還在對今天的這樁新聞說長道短,大放厥詞。
小乞丐們紛紛擔心地問,他為什麽還不醒。幺妹說他一定是嗆水了,于是握緊她的小奶拳,咚咚咚地往他胸口猛錘了幾下。下手之重,讓木蘭偷偷捏了一把汗。
小男孩終于醒了。但大家發現他長得既像中國人,又有點兒說不上來的異域風情——他的眼睛是茶褐色的,眼窩很深,鼻梁很高,皮膚很白。大家都被他那頂瓜皮帽下面的長辮子騙住了。
木蘭突然想到剛剛那個彪悍的船長口中的“雜種”,一下子就明白了。
小男孩揉了揉挂在睫毛上的水珠,這才看清了周圍的一切。還沒等他反應過來自己在人間還是陰間,他就一把薅住了救命恩人的兩條辮子。幺妹一時吃疼,也毫不客氣地還手,扽住了對方的小辮子。
木蘭一邊擰乾自己的衣裳,一邊等着看好戲。但兩個小家夥陷入了敵不動我不動的怪圈,直到雙方都發出了肚子咕咕的叫聲。
幺妹氣鼓鼓地指着小男孩:“你這個狗咬呂洞賓的臭弟弟!”
小男孩直勾勾地盯着幺妹,就是不說話。大家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個啞巴,還是完全聽不懂中國話。
幺妹擡頭看了看日頭,該回家了。木蘭堅持要送她,倆人就手拉手地走了。木蘭問她為什麽水性這麽好,幺妹說她是在漁船上出生的,整條長江的鸬鹚她都見過。這話很有吹牛的嫌疑,但阿爹的确做過很長一段時間的漁民,幺妹小時候多半也是泡在水裏長大的。
她倆走了不遠,發現剛剛那個小男孩一直跟在後面。
幺妹氣哄哄地回過頭,“別再跟着我們,小心我再把你丢回上海港喂魚!”幺妹奶兇奶兇的,木蘭在一旁笑得花枝亂顫。
小男孩怯怯地向前一步,遞給幺妹一個洋貨罐頭。幺妹完全不認識這是什麽,小男孩終于開口了,竟不是個啞巴。
只聽到他慢條斯理地吐出兩個字——雞屎。
幺妹不确定他說的是中文還是洋文,也顧不上生氣,只是問他:我拿了你的東西,你就不會再跟着我們了吧?
小男孩乖巧地點頭,幺妹發現他鼻尖上有一顆小小的痣。她不得不承認,這個不知道從哪裏來的小男孩,生得怪好看的。
回到家以後,她迫不及待地打開了那個罐頭。氣味說不上惡心,只是怪異。她用筷子撇了一丢丢放進嘴裏,還沒等細細咂摸就趕緊吐了出去。心裏想着,該不會真的是雞屎吧,她也沒有嘗過雞屎,怎好下判斷呢。
很多年以後,當她從西餐廳裏走出來,還偶爾能想起那個小男孩說的字分明是——起司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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